初级器乐教学与历史表演运动的邂逅

    ——维瓦尔第《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RV356

    杨健[1]

    原载《人民音乐》2017年第586-89

     

    引言

    近年来,西方的古乐复兴与历史表演运动对我国音乐舞台与音乐教育的影响日益明显。201611月,中央音乐学院举办了“古乐西来”首届西方早期音乐节,引起了业界的广泛关注与较大反响。其实,至少像吕利、科雷利、维瓦尔第、亨德尔与巴赫等这些巴洛克时期作曲家的作品,早就已经大量分布于各类初级教材中。只不过当初我们在学习和教授这些乐曲时,更多地仅把它们视作技术训练的材料而未对其历史与风格等问题引起足够重视。而这种“技术为先、艺术随后”的观念在当今具有历史意识的表演Historically Informed PerformanceHIP)差不多已成为主流的时代似乎越来越显得落伍。例如,在“古乐西来”的开幕式音乐会上,英国“红发牧师”古乐团改编自维瓦尔第《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的开场曲便引发了大量议论。很多人觉得它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很多有弦乐学习经历的听众小时候都练习过这首作品,而陌生却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当年大都只在音符层面掌握了该作品更不“靠谱”的一个改编版……

     

    一、初级器乐教学中的维瓦尔第

    在各类初级器乐教材中,维瓦尔第是一位高频出现的作曲家。以小提琴为例,作品三之三G大调(RV310)、作品三之六a小调(RV356)以及作品十二之一G小调(RV317)等协奏曲[2]都是各类教程与考级大纲十分偏爱的热门曲目。从演奏技术的角度来说,维瓦尔第时代的小提琴尚未使用腮托,演奏者的左手还要承担持琴的任务,因此换把不像现在这么自如,大多数演奏者只满足于运用三个把位以内,只要不是必须则更愿意保留在第一把位。同时,由于琴颈较宽等原因,演奏者更乐于用空弦来代替四指,也没有持续揉弦的习惯。当时的弓子及握弓的方法则决定了几乎不太可能使用弓根部位,且更适合演奏断开的分弓而非连贯的长弓等等。这些特点都与初学者对乐器的掌握状态十分接近。而从音乐的角度来说,巴洛克时期的阶梯状思维和类型化情绪也十分契合低龄学习者的心理特点。因此,使用维瓦尔第及其同时期作曲家的作品作为初级阶段的教学曲目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与必然性。

     

    二、历史表演运动中的维瓦尔第

    在欧洲古乐复兴与历史表演运动中,维瓦尔第也毫无疑问是一位被重点关照的人物。以小提琴协奏曲《四季》为例,自1942年由意大利指挥家兼小提琴家莫利纳里(Bernardino Molinari1880-1952)首次录音以来,已经出版了超过一千种录音。其中,在1969年由马里纳爵士(Sir Neville Marriner1924-2016)指挥圣马丁乐团(Academy of St Martin in the Fields)、拉弗代(Alan Loveday1928-2016)担任独奏的录音是最早的具有充分历史意识的表演版本之一,带来了崭新的诠释风格与音响效果,引发了公众对这类作品更浓厚的兴趣;而肯尼迪(Nigel Kennedy1956-)与英国室内乐团(English Chamber Orchestra)于1989年录制的专辑则成为了有史以来最为畅销的古典音乐唱片等等。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早期的录音都或多或少带着较浓重的浪漫趣味,甚至涉及到对原作的大量改编。但到了六七十年代之后,具有历史表演意识的录音则逐渐占据了上风,如今几乎成为了主流。

     

    三、两者交集中的《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RV356

    维瓦尔第作品第三号的总标题为《和谐的灵感》(L'estro armonico),于1711年由作曲家最为信任的出版商罗杰(Estienne Roger)在阿姆斯特丹出版。这是维瓦尔第的首部协奏曲集,其中包含了4套分别为421把独奏小提琴而写的协奏曲,共记12首。这些作品显示出他对协奏曲这一体裁的作曲思维、结构布局和织体形态等方面所进行的全方位探索。从首版分谱(当时尚未有总谱概念)抄本等细节来看,该曲集确切的说是为4小提琴2把中提琴、1把大提琴与通奏低音(一般用羽管键琴来实现)而写,且维瓦尔第在乐器的组合等方面显得相当灵活。例如在第6RV356的协奏部分,一、三乐章使用了一个小提琴声部(由除独奏外的另外三把小提琴承担)、一个中提琴声部、一个大提琴声部以及通奏低音;而第二乐章则没有任何低音声部,却让三把小提琴各担任一个声部再加上中提琴声部。因此,在“乐队”部分,慢乐章是四声部织体,而快乐章实际上只有三个声部。

     

     

     

    (一)纳齐茨改编版及其衍生品中的RV356

    1、纳齐茨的改编版

    《和谐的灵感》出版后立即引起巨大轰动,被普遍认为是整个18世纪最重要的器乐曲集之一,超过了作品第八号(前四首为《四季》)等其它所有曲集,仅在初版后三十年左右的时间内就被重印了二十余次甚至还出现了大量盗版[3]。不过, RV356能够在20世纪初重新回到人们视线中首先要得益于匈牙利小提琴家兼作曲家纳齐茨(Tivadar Nachéz1859-1930)的改编与推广。他于1912年以“古典音乐会”(CONCERTS CLASSIQUES)为主题出版了维瓦尔第的一套小提琴协奏曲,每首都题献给当时的一位著名小提琴[4],且大都同时提供了小提琴与钢琴,小提琴、弦乐队与管风琴以及小提琴、钢琴与管风琴三种版本以供选择。纳齐茨为了推广这些当时不太为人所知的古旧作品可谓费劲了心思,可惜他的改编却在演奏法、表情术语、通奏低音实现与编配等各个方面都烙上了当时的浪漫主义印记,与维瓦尔第原作有相当的距离。例如,默认non-legato为主的运弓被满页的tenuto记号所覆盖,阶梯状的力度和速度变化被大量cresc.largamente之类的提示所消解,简洁清新的织体被管风琴的厚重和声以及一些不合时宜的对位声部所填充等等。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纳齐茨改动了独奏小提琴的大量音符,且这种改动并不是基于巴洛克时代的即席创作传统。

    例如,对比例1A和例1B可以看出,纳齐茨不仅加入了大量弓法、指法与力度等记号,而且彻底改动了75-90小节的几乎所有音符。改动后的结果貌似更加辉煌炫技,但却完全不像维瓦尔第的风格。被纳齐茨替换掉的“乏味重复”,可能恰恰正是维瓦尔第的音乐能够在当代不断得到复兴并引起广泛共鸣的因素之一:这些秩序井然的规整化音组听起来并不只是三百多年前的古老回声,倒更像是现代工业化社会的真实写照,甚至带有几分以粘贴复制为特征的IT时代气息……又如从例2A2B2C可以发现,纳齐茨改编版与原版之间的某些出入甚至带有原则性错误:由于临时升降号效用保留一小节的惯例在十七世纪初才刚刚开始形成,维瓦尔第的抄谱员通常会在同一小节内重复记写相同音符上的升号(比如例3,当时的升号看起来很像现在的重升号)。因此,维瓦尔第在例2A中的本意其实应该是例2C中带括号的效果,即55-56小节中的FG音上行时升高,下行时还原。这也符合我们现在对于旋律小调的一般认识,而纳齐茨在此处照抄维瓦尔第原谱却反而又引起了麻烦,误导了一个多世纪以来的大量演奏者和学习者。

     

    1A RV356第三乐章第74-94小节维瓦尔第原版[5]

     

    1B RV356第三乐章第74-94小节纳齐茨改编版

     

    2A RV356第一乐章第55-57小节维瓦尔第原版

     

    2B RV356第一乐章第55-57小节纳齐茨改编版

     

    2C RV356第一乐章第55-57小节杨健编订版

     

    3 RV356第一乐章第44-45小节维瓦尔第原版

     

    2、铃木教程及其衍生出版物

    并不让人意外的是,曾留学德国的日本小提琴教育家铃木镇一(Shinichi Suzuki1898-1998)为他那套风靡全球的教程选择了纳齐茨改编的维瓦尔第a小调(RV356)与G小调(RV317)等小提琴协奏曲,除了又额外增加了一些指法和弓法提示以外,其余几乎原封不动。但很遗憾的是,在早期的铃木教程中并没有出现改编者纳齐茨的名字,且随着铃木教程在北美、欧洲以及亚洲等地区(包括大陆)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很多人正是通过这些隐姓埋名的改编版建立了对RV356等维瓦尔第以及其它早期作曲家作品的第一印象,且根深蒂固。更为不利的是,国内的各种初级小提琴教材,尤其是具有垄断性质的考级教程,几乎都在照抄铃木教程上的RV356纳齐茨改编版且不加任何说明。这导致了国内的广大器乐学习者、爱好者甚至包括部分专业音乐工作者对于这首作品的认识普遍存在局限。

     

     

     

    (二)维瓦尔第原版与商业录音中的RV356

    好在这种以讹传讹的循环似乎在千禧年前后出现了转机。首先是市场上出现了一些经过严密考证的相关原版乐谱,例如Dover 公司在1999年出版了《和谐的灵感》全套总谱,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 target="_blank">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于2011年推出了笔者编订的《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RV356》总分谱及CD等。而类似IMSLP这样的公益性网站,更是将相关作品的首版抄本与许多重要的历史版本都提供给网友免费下载。如此,大大促进了我们对于像RV356这类熟悉而又陌生的早期作品的理解与认识。

    另一方面,随着西方古乐复兴与历史表演运动的不断深入发展,《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RV356》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商业录音中与音乐舞台上。其中,影响最大的相关唱片要数EMI公司于1999年出版的帕尔曼《我童年的协奏曲》(Concertos From My Childhood)专辑。该唱片完整收录了RV356的三个乐章,且帕尔曼基本上是按照维瓦尔第的原谱演奏。不过,无论是大师本人的独奏还是茱莉亚学院乐团的协奏,听起来似乎还是难以完全摆脱纳齐茨改编版在演奏法等方面的潜在影响。毕竟,童年的记忆往往是最深刻的。

    因此,帕尔曼对于RV356的处理大体上可以看作是个折衷派,具有一定的历史意识,但并不彻底。而2000年以后的录音,却大都走向了具有充分历史意识的表演(HIP)风格。例如,使用古乐器与室内乐式的最小化编制、多用低把位与空弦、节制或不用揉弦、棱角分明的断奏弓法、415Hz(大致低半音)左右的巴洛克音高标准以及即兴加入的装饰音等等。当然,典型的HIP风格在此最为鲜明的标志便是疾驰的速度。根据匡茨《论长笛演奏》[6]1752)等文献记载,那个时代的Allegro应该在每分钟120拍(Beat Per MinuteBPM)左右。

     

    4 RV356第一乐章1-46小节辛纳特拉1930s、帕尔曼1999与瓦尔费斯2007版速度比较[7]

    4通过速度的对比很清楚地呈现出三个不同时期的代表录音在历史表演意识方面的倾向。其中,处于中间位置的是帕尔曼在1999年的录音,平均速度大约在98.8BPM左右。而澳大利亚巴洛克小提琴家瓦尔费斯(Elizabeth Wallfisch1952-2007年录音的平均速度则大约达到了121.2BPM,完全符合“古乐”标准。落在谷底的是意大利小提琴家辛纳特拉(Armida Senatra1888-1973)在1930年代的录音,这也是目前所知的RV356最早完整录音。其中采用了纳齐茨编配的乐队版本,平均速度慢至65.1BPM,与那个时代浪漫抒情的惯常处理方式相匹配,呈现出与原作以及如今能够听到的绝大部分录音都完全不同的艺术效果。该历史录音可以视作是对RV356纳齐茨改编版较为忠实的诠释版本之一。

     

     

     

    四、争议的引发与反思

    随着大量乐谱与录音的出版与网络共享以及HIP倾向在全球的流行,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RV356等作品中所存在的问题,并在2000年前后引发了大量相关讨论。各个地区的铃木协会(Suzuki Association)也就教材中RV356等作品的版本问题展开了旷日持久的辩论[8]。一部分教师希望采用更接近维瓦尔第原作的“巴洛克”版本将纳齐茨明显带有浪漫主义印记的改编版加以替换,而另一部分教师则认为纳齐茨版本基于多年来被反复印证的良好“教学价值”应予以保留。目前所达成的折衷方案是:在2008年以后出版的铃木教材国际修订版中,纳齐茨的大名已经与维瓦尔第并列印出,并且在今后的正式出版物与比赛曲目单中,类似RV356这样的作品必须要注明具体版本与编订者的姓名。然而,在目前所见的铃木教材最新的中文版中,上述变化尚未体现;且在几乎所有国内考级与比赛的大纲及教程中,维瓦尔第依然有些冤枉地被单独写在纳齐茨的改编版本之上。

    有趣的是,如果我们进一步对比RV356第一乐章在中外考级体系中的难度安排,会发现更多在观念上的差异。该乐章在中央音乐学院总共九级(不含演奏级,下同)的大纲中被列为三级曲目,在上海音乐学院总共十级的大纲中被列为四级曲目(大多数国内考级体系与此相同),而在ABRSM英皇考级2012-2015年的大纲中却被列为总共八级中的七级曲目。这可能会让人做出英皇考级比国内考级要容易很多的推论,实则不然。英皇教材中的RV356是基于维瓦尔第原作精心编订的学术性版本,而非“大路货”的纳齐茨改编版,其中对高级别的演奏者提出了在时代风格与艺术表现等方面的更多要求。这也是英皇考级作为各类考级的鼻祖所长期坚持的理念[9]。而我国的音乐考级评测体系似乎更多以纯技术上的难度来做为曲目安排的依据乃至演奏质量的评价标准,这似乎存在较大偏颇。毕竟,我们主要所期待的是通过乐器来学习音乐,而不是相反。

     

     

     

    结语

    维瓦尔第《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RV356可能是初级器乐教学与历史表演运动之间最耀眼的交汇点之一,但却绝不是偶然的个案。在铃木等主流教程中,包括巴赫BWV10411043等大量教学与舞台常演曲目其实都或多或少存在着类似问题。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作品不禁引发我们进一步思考:是否应该在器乐乃至声乐教学的初级阶段就把关于历史表演等方面的相关知识渗透其中,以期让学习者能够在演奏技术与把握音乐风格并构建创造性诠释等方面协同发展?我们应该如何兼顾音乐作品的教学实用性与艺术完整性?“技术为先,艺术随后”的观念虽有一定的合理性,但经常导致的结果却是人们对于历史风格与艺术表现的接受度与敏感性被无情且坚实地固化在终身难改的技术膜拜及其惯性之中。对此,音乐表演研究的倡导者之一、美国罗彻斯特大学伊斯曼音乐学院当斯比(Jonathan Dunsby)教授有句略带调侃的警言——“不管喜不喜欢,现在不能再有任何无知的演奏者,如果曾经有的话。”[10]的确,在HIP等新动向不断涌现并逐渐占据主流的形势下,当今的音乐表演教学与实践面临着许多问题与挑战,需要广大演奏家、教育家与学者携手合作,不断反思并改进。

     

    相关视频合集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项目《跨学科视野下的音乐表演体系研究》(批准号:16BD052)阶段性成果。



    [1] 杨健1979.7-),博士,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工程系教授。

    [2] 维瓦尔第的作品除了按照出版年代顺序的OpOpus)编号以外,较为通用的目录是丹麦音乐学家里欧姆(Peter Ryom, 1937-)所编制的Ryom-Verzeichnis,缩写为RV。本文即将重点探讨的这首《a小调协奏曲》的里欧姆编号为RV356,同时也是正式出版的作品第三号中的第六首(Op.3, No.6)。

    [3] Vivaldi, Antonio, E. Selfridge-Field, and E. Correia. L'estro armonico : op. 3, in full score : 12 concertos for violins and string orchestra. Dover, 1999.

    [4] 例如a小调(RV356)题献给蒂博(Jacques Thibaud1880-1953),G小调(RV317)题献给艾尔曼(Mischa Elman1891-1967)等。

    [5] 1711年阿姆斯特丹首版影印。本文的大部分谱例均可在这个网址找到:#

    [6] Quantz, Johann Joachim. Versuch einer Anweisung die Flöte traversiere zu spielen. Berlin: Johann Friedrich Voß, 1752.

    结果。辛纳特拉1936版为适应78转唱片单面播放时间等实际原因,在46小节前有一个明显的终止感,并重复了35-46小节。

    [8] 参见#等网上讨论。

    [9] 参见杨健:《全才音乐家的日不落帝国——写在ABRSM英皇考级126周年庆典之际》载《人民音乐》2015年第10期。

    [10] Dunsby, Jonathan. Performing music: shared concer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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